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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设工程款优先受偿权的有效行使——甲公司诉乙公司建设工程施工合同案 发布时间:2015年09月25日文章浏览: 10583

【案例要旨】

工程款优先受偿权无需登记,缺乏公示性,但其优先于抵押权和其他债权实现,会影响其他权利人的利益。因此,对于承包人是否享有优先受偿权、优先受偿权是否在法定期限内行使、享有优先受偿权的工程款数额等事实,均需由法院严格审查确定,而不能仅凭当事人单方认可或双方合意确定。必要时可以追加发包人的其它债权人参加诉讼。

【案情简介】

原告:甲公司

被告:乙公司

原、被告于2008420日签订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约定被告将某工程交由原告施工,施工内容包括土建、安装、装饰等,合同另对承包范围、开工日期、竣工日期、合同价款、支付方式等作了约定。2009114日,除人防工程以外的其他工程取得竣工验收。20111017日,民防监督管理处向被告发出一份《函告单》,称仓储用房的人防工程“组织过竣工验收,尚未合格,已交付使用”。2012930日,被告出具欠款确认书确认拖欠原告该项目工程款及利息共计15,059,816元。同日被告出具一份《关于人防工程款优先支付的承诺》(以下简称《承诺》),称该工程的地下人防工程至今未通过正式验收,故15,059,816元工程款欠款现确认属于地下人防工程款、民工劳务费,被告同意在地下人防工程变卖或拍卖所得中予以优先支付。

因被告未按欠款确认书及《承诺》支付工程款,原告故诉至法院请求判令:1、被告支付原告工程款和民工劳务费15,059,816元;2、确认原告就上述工程款、民工劳务费在松江区某公路XX号房屋变卖或拍卖价款中优先受偿。

被告乙公司辩称:该确认书确认的15,059,816元欠款,包括了工程款7,781,495元、保修金3,340,078.1元、安全文明措施费150万元和利息2,438,243元。其中,利息金额不合理;保修金和安全文明措施费尚不具备支付条件;工程款由于原告施工存在严重质量问题始终未修复,也不同意支付。综上,应在解决房屋质量问题和地下人防工程验收问题后才能根据实际情况支付工程款,故请求驳回原告的诉讼请求。

 【审判主旨】

一审法院经审理后认为,原告为被告施工,工程已通过验收,被告已经取得房屋产权证并实际使用,应当支付原告工程款。被告出具的《欠款确认书》系被告真实意思表示且已确认工程欠款包括了利息2,438,243元,可见被告已认可工程款具备了支付条件,应当立即支付。

关于优先受偿权问题:首先,原告称15,059,816元工程款均为地下室部分工程款,但缺乏证据加以证明。其次,优先受偿权应在工程竣工验收后六个月内行使,而涉案工程早在2009114日即已竣工验收,在2011114日取得产权证,地下室部分也在20111017日已经实际使用,故原告主张优先受偿权超过了六个月期限,本院不予支持。另外,优先受偿权具有优先于其他抵押权的效力,会影响到案外人的合法权益,故不能单凭当事人双方确认,而应由法院严格审核确定。

综上,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八十四条第二款的规定,判决被告乙公司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支付原告甲公司工程余款12,621,573.7元;驳回原告甲公司的其他诉讼请求。

【评  析】

本案争议焦点在于原告就15,059,816元工程欠款是否享有优先受偿权。发包方将该工程欠款确认为地下人防工程款、民工劳务费,并同意原告在地下人防工程变卖或拍卖所得中予以优先支付,是否可以使原告就此享有工程款优先受偿权?原告行使优先受偿权的期限是否已过?

对此,笔者认为:首先,发包方给承包方出具的承诺并不能使承包方就此享有优先受偿权。因工程款优先受偿权具有优先于抵押权和其他债权的效力,而其又无需公示,故易导致发包人与承包人合谋侵害其他债权人利益的情形发生。因此,就承包方是否享有优先受偿权以及哪些欠付款项享有优先受偿权,应由法院严格审查确定,而不能仅凭当事人单方认可或双方确认。即便法院认定原告在本案中享有优先受偿权,对于15,059,816元工程欠款的性质、具体构成,以及享有优先受偿权的具体金额,也不能依该承诺而定,而应由法院严格审定。

其次,工程款优先受偿权应在建设工程竣工之日或者建设工程合同约定的竣工之日起六个月内行使。涉案工程在2009114日即竣工验收,2011114日取得产权证,地下室部分也在20111017日实际使用。依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第14条第3款的规定[1],在20111017日,地下室部分即视为竣工。而本案原告在201210月份才主张工程款优先受偿权,显然已经超过六个月期限。

因此,本案原告无权就欠付工程款行使建设工程款优先受偿权。

一、工程款优先受偿权的性质和构成要件

建设工程款优先受偿权是指发包人未按照约定支付工程价款,经承包人催告在合理期限内仍不支付的,除按照建设工程的性质不宜折价、拍卖的以外,承包人就该工程折价或拍卖的价款优先受偿的权利。该制度设立的目的,一则为了平衡承包人与发包方之间的利益,二则为了保障建筑工人顺利拿到工资。

但由于对工程款优先受偿权的性质认识不一、权利行使的有效期限较短等原因,导致其在司法实践中的应用非常有限。

(一)工程款优先受偿权的性质

对于建设工程款优先受偿权的性质,目前我国存在三种观点:留置权说、优先权说、法定抵押权说。

持留置权说观点的学者认为,《合同法》第287条规定:“本章没有规定的,适用承揽合同的有关规定”,因此,既然留置权适用于承揽合同,建设工程优先受偿权也必然是一种留置权。为了保护承包人的合法权益,《合同法》在第286条中扩大了留置财产的范围,规定建设工程合同的债权人对于不动产同样可以行使留置权。[2]

优先权说最早起源于罗马法,其出现是为了实现公平正义的需要。所谓优先权是指由法律规定的、某种特种债权人享有的优先受偿的权利。优先权说认为,建设工程款优先受偿制度就是针对建设工程中发包人拖欠工程款的现象、为维护社会公平正义而设置的,其法定性和优先受偿性均符合优先权的特征。

法定抵押权说以梁慧星教授为代表,其主要依据是立足于《合同法》第286条的立法背景和制定过程。梁慧星教授认为,该条的立法目的即为了确立承包人对建设工程的法定抵押权,之所以没有在《合同法》中明确使用法定抵押权,是因为当时该法定抵押权的内容、效力如何实现仍有待于解释,所以不如直接规定其内容、效力和实现方式,更有利于法律适用。[3]

笔者赞同梁慧星教授的法定抵押权说,工程款优先受偿权为法定抵押权也已成为我国民法学界的共同语言[4]。依据我国民法的规定,留置权只适用于动产,建设工程显然不能作为留置权的客体。而对于优先权来讲,若将工程款优先受偿权的性质界定为独立于物权和债权以外的优先权,立法成本太过巨大。将其界定为法定抵押权,一方面是因为优先受偿权的从属性、不可分性、物上代位性、优先受偿性、不以移转标的物的占有为必要等特征符合抵押权的一般特点;另一方面,这与我国物权法的登记制度并不矛盾,因为物权法对不动产抵押登记的规定仅适用于依法律行为设立的抵押权,因非法律行为发生的物权变动无需登记,如因继承或受遗赠取得物权的,自继承或受遗赠开始时发生效力。对工程款优先受偿权而言,“因为取得人能够依事实行为取得不动产所有权的根本原因,是法律的规定,而不是当事人的意思表示,法律的规定比登记具有更强烈的公示效力,故依法律规定取得之不动产物权,不必以登记为权利取得的生效要件。”[5]另外,将其界定为法定抵押权也可以降低立法成本,并保持担保法体系的完整性。

(二)工程款优先受偿权的构成要件

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以下简称《合同法》)第286条和《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建设工程价款优先受偿权问题的批复》(以下简称《批复》)的规定,工程款优先受偿权应满足以下构成要件:

1、建设工程承包合同合法生效。优先受偿权系担保物权,若建设工程承包合同无效,则作为主债权的工程款不复存在,承包人当然无权行使作为主债权的担保物权的工程款优先受偿权;

2、发包人未按照约定支付工程款。要注意,发包人未支付价款是特定工程的价款,不包括承包人承建的发包人的其他建设工程价款,而且该工程款的数额确定且已届清偿期。

3、经催告在合理期限内仍未支付。对于合理期限的确定,依据建设部《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第33条第4款的规定[6],将其确定为56天较为合理。

4、工程性质不属于不宜折价、拍卖的建设工程。不宜折价、拍卖的建设工程主要指具有公益性质的建筑,如国防、军事工程、公共道路、桥梁、学校、医疗机构等。自然人的生活住宅,在其无其他住所的情况下也不宜折价或拍卖。

二、工程款优先受偿权的行使

(一)工程款优先受偿权的行使时间

《批复》第4条规定,“建设工程承包人行使优先权的期限为六个月,自建设工程竣工之日或者建设工程合同约定的竣工之日起计算”。因此,承包人最晚应于建设工程竣工之日或者建设工程合同约定的竣工之日起6个月之内行使优先受偿权。该期间性质上属于除斥期间。

在建设工程实践中,很多承包方因为种种原因错过了6个月的法定期限。为更好地保护自身利益,承包人可采取以下措施将工程款落空的风险降至最低:在工程竣工验收时,承包人须及时与发包人完成工程价款结算;在施工合同中应明确约定工程竣工日期及工程款按进度支付的期限,以便在工程出现不能完工情形时及时行使优先受偿权。

此外,“竣工之日或合同约定的竣工之日”应当如何理解?是否仅限于整项工程的竣工之日?笔者认为不然。一方面,法律并未做此种明文限制;另一方面,若教条理解优先受偿权必须等整项工程竣工,则会导致承包人明知发包人不会按约支付工程款却又无法行使优先受偿权,只能行使一般债权,却要继续为发包人的违约行为买单,继续垫资至整项工程满足竣工条件,这与《合同法》第286条解决拖欠工程款的立法初衷是背道而驰的。

因此,承包方在与发包方签订建设工程施工合同时,可以根据施工顺序将全部工程分解成几项分项工程,并明确约定各分项工程的竣工时间,当发包方不能按约支付工程款时,承包方可以以此分项工程的竣工日为行使优先受偿权的期限起算起点来主张权利,更大限度得保护自身利益。

(二)工程款优先受偿权的行使方式

优先受偿权的行使无需登记,但承包人在行使优先受偿权时,必须以诉讼形式提出方为有效行使,还是仅需书面向发包人主张优先受偿权即可?笔者认为须以诉讼方式提出方为有效行使。若仅向发包人书面主张即视为有效行使了优先受偿权,则很可能导致发包人与承包人串通损害其它抵押权人或债权人利益的情形,仍然无法保障其他权利人的利益。

(三)工程款优先受偿权的行使条件

在工程竣工之日或合同约定的竣工之日起6个月内,发包人与承包人往往还未对工程款进行最终结算,或者付款条件尚未成就,此种情形下,承包人是否可以行使优先受偿权?

笔者认为,优先受偿权的行使并不以工程款已经最终签证结算且付款条件已成就为前提。在我国工程实践中,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约定的工程款通常包括预付款、进度款和竣工决算尾款。除极少数小型项目外,在此期限内,工程款大多尚未最终结算,若唯有以工程款已结算、付款条件已成就为前提,优先受偿权方能行使,则优先受偿权的制度设立形同虚设。

但是,在工程款尚未最终结算、付款条件尚未成就时,行使优先受偿权仍需满足以下条件:一、各分项工程中已经有工程竣工,付款条件已成就,发包人存在不按期支付工程款、经催告在合理期限内仍未支付的行为;二、对已竣工的工程,发包人可以举证证明欠付工程款及应付工程款数额。若发包人对欠付数额和应付数额无法明确,则工程款优先受偿权的请求数额就无法明确,权利的行使也就没有意义。综上,承包人有权在整项建设工程尚未最终结算时行使工程款优先受偿权,但前提是各分项工程中有满足优先受偿权行使的条件。

三、法院的审查范围

《批复》第1条规定了优先受偿权优于抵押权和其他债权实现,而优先受偿权又无需登记,故极可能导致发包人与承包人串通损害其他权利人利益的情形,对此法院应当严把审查关。法院的具体审查范围包括:

(一)基本构成要件

依据《合同法》第286条的规定,审查范围包括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的效力、发包人是否存在拖欠工程款且经催告在合理期限内仍未支付的行为、涉案工程依其性质是否可以折价、拍卖等。

(二)工程竣工时间

工程款优先受偿权在竣工之日或合同约定的竣工之日起6个月内行使方为有效,故法院应严格审查整项工程以及各分项工程的竣工时间,从而确定承包人是否在法定期限内行使优先受偿权。

(三)欠付工程款的数额和性质

优先受偿权的数额仅限于实际支出的费用,包括应当支付的工作人员报酬、材料款等,不包括利息和因发包方违约造成的损失。如本案中,即使原告就系争工程享有优先受偿权,欠付工程款中包含的利息部分也不包括在优先受偿权的数额内。

因优先受偿权优于抵押权和其他债权实现,会影响案外人利益,故对于欠付工程款的数额、性质、具体构成,不能单凭当事人单方认可或双方确认,而应由法院严格审查,从而确定享有优先受偿权的工程款数额。本案中被告以书面形式将工程欠款确认为地下人防工程款、民工劳务费,但若法院认定原告享有优先受偿权,则对该15,059,816元工程欠款的性质及分别对应的数额也应由法院严格审查,从而确定享有优先受偿权的欠付工程款数额。

此外,若法院认定承包人对欠付工程款可享有优先受偿权,而发包人又有其他的抵押权人或债权人,则必要时应追加发包人的其他债权人参加诉讼,避免承包人与发包人恶意串通、损害其他债权人的合法利益。



[1]《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第14条第3款:“当事人对建设工程实际竣工日期有争议的,按照以下情形分别处理:……(三)建设工程未经竣工验收,发包人擅自使用的,以转移占有建设工程之日为竣工日期。”

 

[2] 江平:《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精解》,中国政法大学出版社1999年版,第233页。

[3] 参见梁慧星:《合同法第二百八十六条的权利性质及其适用》,载《人民法院报》2000年第12期。

[4] 李建华、董彪:《论我国法定抵押权制度的立法模式》,载《法商研究》2004年第4期。

[5] 孙宪忠:《论物权法》,法律出版社2001年版,第455页。

[6] 建设部《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第33条第4款:“发包人收到竣工结算报告及结算资料后28天内不支付工程竣工结算价款,承包人可以催告发包人支付结算价款。发包人在收到竣工结算报告及结算资料后56天内仍不支付的,承包人可以与发包人协议将该工程折价,也可以由承包人申请人民法院将该工程依法拍卖,承包人就该工程折价或者拍卖的价款优先受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