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形迹可疑性自首的司法认定 发布时间:2016年08月02日文章浏览: 2191

——被告人温峰盗窃罪

□ 张 燕  刘 磊*

【案例要旨】

自首制度是我国刑法中规定的对被告人从轻处罚最常见、最重要的法定情节之一。在我国,成立自首必须满足自动投案和如实供述主要犯罪事实两个基本条件。最高人民法院在《关于处理自首和立功具体应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 以下简称《解释》)1条第1款中规定:仅因形迹可疑, 被有关组织或者司法机关盘问、教育后, 主动交代自己的罪行的, 应当视为自动投案,该司法解释系对一般自首认定之外,规定的一种特殊形式的自首。但是,在司法实务中,对于“形迹可疑”的认定标准,却存在着争议。

【案情简介】

公诉机关:上海市松江区人民检察院

被告人:温某

公诉机关指控:20157184时许,被告人温某至本区某某建材市场XXX号楼梯口,趁无人之际,用携带的钥匙将被害人张某停放在上址的1辆黑色电动车车锁打开,并以搭线的方式将该车窃走。经鉴定,该车价值人民币1,050元。

当日9时许,被告人温某赴本区车墩镇一车行给该电动车换锁时被民警查获。

公诉机关认为:被告人温某以非法占有为目的,窃取他人财物,数额较大,其行为已触犯《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第二百六十四条,应当以盗窃罪追究其刑事责任,同时认定被告人温某到案后如实供述自己的罪行,系坦白,可依法从轻处罚。

庭审中,被告人温某对公诉机关指控的犯罪事实和罪名无异议,相关证据也经公诉机关当庭出示质证,被告人对上述证据亦无异议,并当庭自愿认罪。

【审判主旨】

经审理,上海市松江区人民法院认为:被告人温某以非法占有为目的,窃取他人财物,数额较大,其行为已构成盗窃罪。公诉机关指控的罪名成立。被告人温某因形迹可疑被公安机关盘问时主动交代了犯罪事实,系自首,可依法从轻处罚。被告人温某当庭自愿认罪,可酌情从轻处罚。综上,根据被告人犯罪的事实、性质、情节和对于社会的危害程度等,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第二百六十四条、第六十七条第一款、第六十四条、第五十二条、第五十三条的规定,判决如下:

一、被告人温某犯盗窃罪,判处有期徒刑六个月,并处罚金人民币一千元。

二、扣押在案的电动车一辆,发还被害人张某(已发还)。

三、扣押在案的作案工具钥匙五把,予以没收。

一审判决书,被告人温某服从判决,公诉机关也未提出抗诉,该案现已生效。

 

【评 析】

关于被告人温某的行为是否构成自首,实践中存在两种不同意见。一种观点认为,被告人温某是在为其盗窃的电动自行车换锁的过程中被抓获的,其被抓获时人赃俱获,到案后虽能如实供述自己的罪行,但该行为属于坦白,而非自首。第二种观点认为,公安人员在盘问被告人温某时,并未掌握温某实施盗窃的事实,且被告人温某给自行车换锁的地点位于一合法营业的电动车行,时间也是在上午9时。公安人员对温某的盘问仅是凭借工作经验和职业敏感进行的一般询问,此种情形属于仅因形迹可疑被盘问、教育后,主动供述自己的罪行,应当认定为自首。

我们赞同第二种观点,被告人温某的行为属于因形迹可疑被盘问、教育后,主动供述自己的罪行,构成自首。

    一、自动投案的一般认定

根据《刑法》第六十七条第一款、第二款的规定[1],一般自首的成立条件有两个:其一为犯罪以后自动投案;其二为归案后如实供述自己的罪行。

所谓自动投案,是指犯罪行为人实施犯罪以后,在被有关机关抓获或被群众扭获之前,出于本人的意愿而主动将自己置于司法机关、司法工作人员或其他法律规定的组织、个人的控制之下,并接受司法机关进一步审查自己犯罪事实的行为。自动投案的认定应当符合以下条件:

1、时间条件。自动投案的行为必须是发生在犯罪行为人实施犯罪后,被抓获或被扭获之前。行为人如果没有犯罪行为或者尚未实施犯罪行为的,因其行为不构成犯罪,就不存在犯罪自首之说。而犯罪行为人实施犯罪时或犯罪后被有关机关抓获或被群众扭获的,因其到案不具备主动性,亦不属于自动归案。我国司法实践中对自动投案的时间认定主要有五类:(1)犯罪发生后,但尚未被有关机关发觉之前;(2)犯罪事实已被司法机关发现,但司法机关尚未发觉犯罪行为人的;(3)司法机关已发现犯罪事实,并已确定犯罪行为人,但是还未对犯罪分子采取强制措施的;(4)司法机关尚未发现犯罪事实或者尚未确定犯罪分子,仅因形迹可疑而被审查、教育后,犯罪行为人主动交待的;(5)司法机关已经发现犯罪事实并已确定犯罪嫌疑人,但未对犯罪行为人采取强制措施,犯罪行为人接到司法机关通知后主动至公安机关的。

2、意志条件。意志条件是指犯罪行为人在意志自由和选择自由的条件下,给予一定的意识,自愿将自己置于司法机关控制之下的心理。意志条件是认定自动投案的关键。犯罪分子只有是基于自己独立的意志和选择的自由而实施的归案,才可能被认定为自动投案。如果犯罪分子是被亲戚、朋友采取捆绑等方式强行带到司法机关的,因其既非出于自身意志,也非出于选择的自由,因而不能认定为自动归案。而如果犯罪分子是因他人采用欺骗手法带到司法机关的,因不是出于其自身的意志,亦不能认定为自动投案。至于投案的动机,则不宜做过于严苛规定,犯罪行为人既可以是基于自身真诚的悔悟而认罪、悔罪,可以是基于功利考虑,为了争取从宽处罚而投案,亦可以是经家人、亲朋好友的规劝而投案,还可以是迫于社会力量而投案。但是应注意的是,犯罪分子投案的动机如果是为了其他犯罪行为人逃脱或者毁灭证据拖延时间,抑或是为了实施其他违法犯罪行为的,不能认定为自动投案。

3、投案对象。犯罪分子实施犯罪后既可以向公安机关、人民检察院或者人民法院投案,同时犯罪嫌疑人也可以向其所在单位、城乡基层组织或者其他有关负责人员投案。在司法实践中,除了向国家机关投案外,犯罪分子的下列投案行为也视为自动投案:(1)犯罪嫌疑人向其所在单位投案。(2)犯罪嫌疑人系向其所在的街道办事处、居委会、乡镇政府、村委会等基层组织投案。(3)犯罪嫌疑人向其就读的学校或者其监护人所在的单位或者居住地的基层组织投案。(4)犯罪嫌疑人向其他有关组织或负责人员投案。

此外,《解释》第一条第一款中还规定:“仅因形迹可疑,被有关组织或者司法机关盘问、教育后,主动交代自己的罪行的,应当视为自动投案。”由此可见,根据刑法及相关司法解释[2],“自动投案”情形有三种:1、犯罪行为人实施犯罪后,在被有关机关抓获或被群众扭获之前,主动将自己置于有关机关控制之下;2、对于已经被采取强制措施的犯罪嫌疑人、被告人和正在服刑的罪犯,因其已经缺乏了自动归案的现实可能性,如果其能如实供述司法机关尚未掌握的本人其他罪行的,对其也视为自动投案;3、仅因形迹可疑而被有盘问、教育后, 主动交代自己的罪行的, 亦视为自动投案。

对上述第一、二种自动投案的认定较为容易,但是在司法实务中, 对于第三种视为自动投案中何谓“仅因形迹可疑被盘问、教育”的判断常常存有争议,从而导致在实际的审理中出现相似案情,有些判决认定为自首而有些不认定为自首的同案不同判情形的发生。

    二、“形迹可疑”的认定

   《解释》中对“形迹可疑”的判断标准并未作出详细的规定,具体的判断就要求承办法官在办案过程中根据案件进行自由裁量,但由于理论水平、办案经验、逻辑思维等不同,在司法实务中对其认定存在较大分歧。对于“形迹可疑”的认定,现在存在二种观点。

第一种观点认为,“形迹可疑”是指有关组织或司法机关在没有掌握任何犯罪事实和犯罪证据的情况下,仅凭职业敏感或日常工作经验, 通过观察行为人异常的神态、举止,而主观臆断怀疑其可能存在违法犯罪嫌疑, 进而对其进行盘问和排查。例如, 某人在公共场合看到警察后神色慌张、躲躲闪闪, 公安人员凭借办案经验和职业敏感怀疑此人存在问题, 通过上前盘问, 行为人主动交代了犯罪事实,此种情况才属于仅因形迹可疑被盘问主动供述犯罪事实。

第二种观点则认为, 不应简单从行为人被盘查的原因来判断行为人的嫌疑程度,而应综合考量具体案情、时空环境等因素,来判断行为人被盘问时有关组织是否掌握了基本犯罪事实或是否有相关证据印证行为人实施犯罪的嫌疑,以此来判断行为人被盘问究竟是基于“一般嫌疑”还是“重大嫌疑”。司法机关或有关组织仅凭借职业敏感和办案经验查获的犯罪行为人只是形迹可疑情况的一种。事实上,在司法实务中,司法机关或有关组织对大部分嫌疑人进行盘查的过程中,都是带有倾向性的,在盘查前,司法机关或有关组织可能事先已经掌握了嫌疑人的大致外貌特征或活动范围,抑或从行为人处发现了可疑的物品,从而对行为人进行盘问。此时, 只要司法机关尚未掌握犯罪的基本事实或行为人具有重大作案嫌疑, 行为人经盘问后如实供述自己罪行的, 亦可认定为自动投案。例如,公安机关通过侦查一起抢劫案发现犯罪嫌疑人案发时穿着一件黄色羽绒服,民警在广场巡逻时发现一个人穿着一件黄色羽绒服,身体轮廓与嫌疑人相似,遂上前盘问,该人经盘问后主动交代了抢劫的犯罪事实,此种情况也应当认定为主动投案。

本文赞同第二种观点,因为其不仅考虑到了司法实务中具体案情的复杂多样性,同时也与自首立法的目的和宗旨相吻合。第一种观点仅凭司法机关或有关组织的办案经验或职业敏感作为判断依据,缩小了自首认定的范围,不利于鼓励行为人犯罪后积极悔罪。因为在司法实务中,司法机关或有关组织在盘问行为人时,可能已经从其处发现了可疑物品或可疑线索,但此时有关组织并未掌握基本犯罪事实,这些可疑线索或物品也并不足以证明行为人实施了犯罪行为,行为人经盘问后,如实供述了自己的行为,既帮助司法机关快速查明案情,侦破案件,节约了司法资源,同时也是嫌疑人犯罪后认罪悔罪的积极表现。

因此所谓“ 仅因形迹可疑被盘问、教育”,是指司法机关或有关组织在没有掌握犯罪的基本事实或者足以断定某人实施了某种犯罪的重要证据之时, 仅凭职业敏感或工作经验, 抑或只凭借及少量线索,而对被怀疑对象进行的盘问[3]

三、“形迹可疑”的实务判断

(一)“形迹可疑”判断应注意的事项

是否为“仅因形迹可疑”在司法实务中的认定需要根据具体案情进行综合考量,在司法实务认定中应当注意几点:

1、司法机关和有关组织在对行为人进行盘问时,并未掌握犯罪基本事实或行为人实施犯罪的重要证据。

2、行为人主动交代的罪行与司法机关或有关组织掌握的犯罪是否系同种。司法机关如果已经掌握了行为人实施犯罪的事实或证据时,在对其盘问时,行为人如实供述同种其它犯罪事实的,属于坦白;行为人如果如实供述罪行与司法机关掌握系不同种犯罪的,司法机关对其供述的犯罪也没有掌握基本犯罪事实,则可对该不同种犯罪认定为自首。

3、盘问的内容为犯罪事实。对于数额型、次数型等作为既遂标准的犯罪,如果司法机关掌握的行为人的涉案事实仅为一般违法事实,达不到构罪标准,行为人因违法行为被司法机关盘问时,如实供述了其他节的违法事实,从而达到构罪标准的,亦因认定为自首。

4、行为人在被盘问后如实交代了自己的罪行,并且其实际上已经被司法机关或有关组织控制,如果行为人主动供述后又逃脱的,其再次被抓获后不能认定为自首。

(二)“形迹可疑”的实务判断

1、仅因行为人自身特征而被盘问

如果行为人在被盘问时,司法机关并未掌握其犯罪事实,而是仅因其举止、神态、言行异于常人或衣着、体貌特征与嫌疑人相似,而被侦查机关查问、教育后,如果主动交代了自己罪行的,一般都可以被认定为自首,获得从轻处罚。但是,行为人如果处于特定时空或具有典型特征,司法机关据此查获行为人的,则不宜认定为自首,例如案发地处于人烟罕至的野外,又处于深夜,司法机关在追踪嫌疑人的过程中,发现行为人神色慌张、行为可疑,而将其控制盘问,虽然行为人交代了犯罪事实,但其因具有“重大嫌疑”,对其不应认定为“仅因形迹可疑被盘问、教育”。

2、在行为人处发现可疑物品

司法机关或有关组织在对行为人进行盘问时,在其处发现可疑物品的,应当对该可疑物品涉嫌犯罪的可能性进行研判[4]。该物品如果为一般物品,行为人对物品的来源、特征等能够做出说明,并且其持有该物品符合一般生活常理的,即使该物品为犯罪所得或者犯罪所用,只要司法机关或有关组织没有证据证实与犯罪有关,行为人经盘问后如实供述犯罪事实的,亦可以认定为“仅因形迹可疑被盘问”。但行为人持有的物品如果为违禁品,例如强制弹药、毒品等,因其行为本身已经构成了犯罪,而不是“仅因形迹可疑被盘问”,对其一般不能认定为自首。但行为人在违禁品被司法机关或有关组织发现之前主动交出来,并如实供述了犯罪事实的,可以认定为“仅因形迹可疑被盘问”型的自首。此外,嫌疑人在违禁品被查获后,主动交代了司法机关尚未掌握的其使用违禁品实施的其他犯罪的,亦可以认定为自首。

此外,对于存在多名形迹可疑人员的场合,如果这些嫌疑人在被盘问时都能第一时间如实供述自己罪行的,对其均可认定自首。但是,如果后供述的行为人是在知道其他行为人已经供述了整个犯罪事实,其再无法隐瞒的情况下才做出如实供述的,其犯罪行为已经有相关证据证实,而不属于“仅因形迹可疑”被询问,对其不能认定为自首。

本案中,被告人温某给自行车换锁的地点位于一合法营业的电动车行,时间也是在上午9时,该种行为符合日常生活常理。公安人员在盘问被告人温某时,并未掌握温峰实施盗窃的事实或证据,仅是凭借工作经验和职业敏感进行的一般询问,此种情形属于仅因形迹可疑被盘问、教育后,主动供述自己的罪行,应当认定为自首。



* 张燕,本院刑二庭审判员;刘磊,本院刑二庭法官助理。

[1] 《刑法》第六十七条第一、二款:

犯罪以后自动投案,如实供述自己的罪行的,是自首。……

被采取强制措施的犯罪嫌疑人、被告人和正在服刑的罪犯,如实供述司法机关还未掌握的本人其他罪行的,以自首论。

[2] 《关于处理自首和立功具体应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一条第一款:根据刑法第六十七条第一款的规定,犯罪以后自动投案,如实供述自己的罪行的,是自首。(一)自动投案,是指犯罪事实或者犯罪嫌疑人未被司法机关发觉,或者虽被发觉,但犯罪嫌疑人尚未收到讯问、未被采取强制措施是,主动、直接向公安机关、人民检察院或者人民法院投案。犯罪嫌疑人向其所在单位、城乡基层组织或者其他有关负责人员投案的;犯罪嫌疑人因病、伤或者为了减轻犯罪后果,委托他人先代为投案,或者以信电投案的;罪行尚未被司法机关发觉,仅因形迹可疑,被有关组织或者司法机关盘问、教育后,主动交代自己的罪行的;犯罪后逃跑,在被通缉、追捕过程中,主动投案的;经查实确已准备投案,或者正在投案途中,被公安机关捕获的,应当视为自动投案。

[3] 黄祥青:《自首与立功司法认定若干问题探讨》,载《法律适用》第251期。

[4] 陈子平著:《刑法总论》,中国人民大学出版社2009年版,第493-494页。